
在晚清篆刻史上,黄士陵(字牧甫)以其深厚的金石学养与独特的艺术追求,开创了与浙、皖两派鼎足而三的“黟山派”。其刻“目怜心”寿山石兽钮印章,虽体量仅2.6×1.4×5.4厘米,却是融学术考据与艺术创作为一体的典范之作,折射出一代宗师“印外求印”的治学理念与“光洁妍美”的审美追求。

石鼓遗文,潘氏精鉴
此印最堪玩味之处,在其边款所记:“‘怜’字见石鼓文,潘氏迪释为怜,牧甫。”短短十六字,道出了印文取法的学术渊源。
石鼓文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刻石文字,唐初发现于陕西凤翔,其字介乎籀文与小篆之间,历来为金石学家所重。元代潘迪撰《石鼓文音训》,对石鼓文字形详加考释,是石鼓文研究史上的重要著作。黄士陵在边款中明确援引潘迪的考释成果,为印文“怜”字的取法来源提供了坚实的金石学依据。
这方印作虽未署年款,但从其严谨的考据态度与成熟的印风推断,当在黄士陵1885年入京国子监肄业之后。在京期间,他得以饱览金石彝器与碑版拓本,并曾参与重摹宋本《石鼓文》的工作,对石鼓文的研究与体悟远超常人。此印正是他将金石学研究与篆刻创作融为一体的生动例证。

黟山风神,光洁为宗
印面“目怜心”三字,布局疏朗有致,线条光洁挺拔,尽显黄士陵典型的“黟山派”风神。其篆法取法三代金文,融合秦权汉瓦、镜铭碑碣,以古为新。用刀则以薄刃冲刀,力求再现汉铜印光洁妍美的本来面目,独具峻峭古丽的风采。
黄士陵曾明确提出:“汉印剥蚀,年深使然;西子之颦,即其病也,奈何捧心而效之”(《季度长年》边跋)。这一主张与赵之谦“汉铜印妙处不在斑驳而在浑厚”之说一脉相承。在此印中,他既不敲边,不残破,以光洁挺劲的线条示人,正是对秦汉印“完好的古意”的深刻理解,也是对当时流行“残破为古”之风的自觉反拨。
其弟子李尹桑尝言:“悲庵之学在贞石,黟山之学在吉金”。此印虽无吉金之形,却有金石之质,正是黄氏融会贯通、自成面目的典范。

流传有绪,著录累累
此印的珍贵之处,不仅在于其艺术成就,更在于其显赫的流传谱系。自近代以来,此印先后著录于吴元浩辑《黄牧甫印存》(曾绍杰旧藏原钤本)、黄文宽辑《黄牧甫印存》(1956年原钤本)、曾绍杰辑《增选黄牧父印存上下集》(1977年)、日本东京堂刊行《黄牧甫自存印谱》(1992年)、荣宝斋出版社《黄牧甫印影》(1996年)、西泠印社出版社《黄牧甫印剩》(2017年)、岭南美术出版社《瓦存室旧藏黄牧甫印章》(2018年)、上海书画出版社《瓦存室藏黄牧甫原石遗珍》(2019年)等八种权威出版物。
八种著录,跨越七十余年,从原钤本到影印本,从中国到日本,见证了此印在学界与藏界持续不断的关注与认可。它不仅是黄士陵篆刻艺术的精品,更是研究其取法渊源、创作理念与印风演变的重要实物资料。

方寸之间,金石永存
“目怜心”三字,出自何典?今已难考。但透过这方小小的印章,我们看到的是一位篆刻家对古文字的严谨考据,对传统美学的深刻理解,以及对自我艺术语言的执着探索。黄士陵以其毕生实践,实现了“印从书出”到“印外求印”的升华,在方寸之间构筑了一个光洁与古厚、平正与险绝相生相发的艺术世界。
此印让我们得以一窥晚清那个金石学昌盛的时代,那些在方寸之间耕耘的艺术家们,是如何将学术与艺术完美融合,创造出历久弥新的永恒之作。
加微信获取:wenbaozhai365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