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摹完白,溯源邓派,黄士陵刻“五十以学”“己未翰林”对章考

在晚清篆刻史上,黄士陵(1849—1908)是一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宗师。他以“黟山派”开宗立派,与吴昌硕并称“北吴南黄”,其“印外求印”的创作理念深刻影响了二十世纪以来的篆刻艺术走向。在黄士陵一生的篆刻实践中,有一对刻于光绪九年(1883年)的昌化鸡血石对章,以其独特的印文内容和深刻的边款论述,成为研究黄士陵早期印学思想不可忽视的重要实物。这对印章便是 “五十以学”与“己未翰林” 。

一、印材与形制:昌化鸡血,方寸天地

此对章取昌化鸡血石为材,尺寸各为2.4×2.4×7.1厘米,形制规整,方正端庄。昌化鸡血石自古享有“印石皇后”之美称,质地温润凝腻,名列软质雕刻石之首,明清两代常被贡入宫廷,雕为御用玺印及艺术摆件。黄士陵精选此种珍贵印材治印,可见受印者身份之不凡,亦可窥见黄氏在选材上的讲究与品位。

印面一朱一白,各具面貌。“五十以学”为朱文,“己未翰林”为白文,两印风格既相互呼应,又各具法度,堪称对章中动静相生的典范之作。

二、印文解读:从学之心与翰苑之荣

“五十以学”一语,出自《论语·为政》。孔子自述其进学之序曰: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,七十而从心所欲,不逾矩。”黄士陵以“五十以学”四字入印,显然并非自况——癸未年(1883年)黄氏年仅三十五岁。此印应为受印者所嘱,取孔子“五十而知天命”之意,表达虽居知命之年,仍不失向学之志的精神境界。以古人经典为印文,既见受印者之志趣,亦折射出清代文人以经史入印的雅好。

“己未翰林”则为科举功名之印。清代以天干地支纪年,“己未”为干支之一。在清代科举史上,己未科进士多入翰林,词臣常以“己未翰林”自署,既标示出身,亦彰显清贵身份。两印一文一质、一虚一实,前者言志,后者标身,共同构建了印主的完整身份图景。

三、边款发微:师法邓派,取径完白

此对章的价值,不仅在于印文与印材,更在于黄士陵以两段长款详细记录了他的师法取向。我们不妨逐条解读。

第一则边款云:

“邓完白为包慎伯镌石甚多,有‘包氏慎伯’四字朱文,圆浑似汉铸,推直似宋人切玉,锋芒显露,近丁、黄。魏稼孙谓赵撝叔合南北两宗而自树一帜者,其来有自。士陵。”

“邓完白”即清代碑学巨擘邓石如(1743—1805),完白山人。“包慎伯”即包世臣(1775—1855),邓石如弟子,清代著名书法理论家,著有《艺舟双楫》。黄士陵在此回顾了邓石如为包世臣所刻的一方“包氏慎伯”朱文印,并以“圆浑似汉铸,推直似宋人切玉,锋芒显露,近丁、黄”十二字精辟概括了这方印章的艺术特征——既有汉铸印的圆浑厚重,又具宋代切玉法挺直刚健的刀意,锋芒显露之间,依稀可见丁敬、黄易为代表的浙派风神。由邓石如而包世臣,由完白而慎伯,黄士陵借邓、包的师承关系,传达了自己对邓派一脉师法路径的理解与认同。

边款后半句更提及魏稼孙(魏锡曾)对赵之谦的评价:“合南北两宗而自树一帜者,其来有自。”魏锡曾是清代印学史上重要的理论家,其评赵之谦语一直为后世所重。黄士陵将此语记入边款,既是对赵之谦艺术的肯定,亦暗示自己的印学观念承接邓、包、赵一路而来。将前代篆刻家的创作经验转化为自己的边款文字,这一做法本身便体现了黄士陵以史为鉴、追本溯源的学术态度。

第二则边款云:

“邓完白朱文有‘白门倦游阁’一印,识者谓为包慎伯作。圆匀秀劲,无美不臻,置之宋元印薮中,直若据太华而頫临焉,今犹忆之,因仿佛效之。癸未九月,黄士陵并志。”

“白门倦游阁”乃包世臣的书斋号。包世臣晚年自署“白门倦游阁外史”“小倦游阁外史”,此印正是邓石如为其所刻的斋馆印。黄士陵在边款中极为推崇此印,称其“圆匀秀劲,无美不臻”,评价之高,几近极致。“置之宋元印薮中,直若据太华而頫临焉”——将邓石如的这方朱文印置于宋元印谱之中,如同登上华山之巅俯瞰群峰,其艺术高度足以俯瞰整个宋元印坛。黄士陵于每方印款中追忆邓石如的印作,并坦诚以“仿佛效之”的态度加以师法,不仅是向宗师致敬,更意在向受印者表明自己取法“圆匀秀劲、无美不臻”的创作心迹。

四、艺术评析:印从书出,开黟山先声

从篆刻艺术的角度审视,此对章虽为黄士陵三十五岁时的早期作品,但已展现出黟山派后来风格的若干端倪。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品部研究馆员朱万章指出,黄士陵早年受邓石如、陈鸿寿、吴让之影响较大,后因致力金石学,识见开阔,取权量、刀币、镜铭、古陶、砖瓦等金石文字入印,形成平直劲挺、光洁妍美的独特面貌,“黟山派”风格由此奠定。在这对印章中,既可见邓派“印从书出”理念的影响,又已暗含黄氏日后“印外求印”的萌芽。

“五十以学”一印取邓石如朱文法乳,笔画圆匀秀劲,结字疏朗自然,印面气韵流动。边款所追忆的“白门倦游阁”圆匀秀劲、无美不臻的特点,在此印中确有呼应,可见黄士陵对邓派圆朱文一脉的深入研习。“己未翰林”一印则为白文,取法汉印而参以邓石如笔意,线条浑厚而不失挺拔,章法严谨而顾盼生姿。两印一文一质,一圆一方,各具面貌而又和谐统一,体现了黄士陵在三十多岁时的全面功力。这两方印不仅是黄士陵对邓石如的致敬,更是其探索自己篆刻语言道路上的重要里程碑。

五、出版与流传:从黄少牧到当代

此对章的流传脉络清晰可循。据著录记载,“五十以学”一印先后收入《黟山人黄牧甫先生印存》第一册(黄少牧辑,上海西泠印社刊行,1935年)、《增选黄牧父印存上下集》(曾绍杰辑,1977年)及《黄牧甫印影》上集(戴山青编,荣宝斋出版社出版,1996年)。收录于这些印谱,说明此印自诞生以来便被视为黄士陵具有代表性的作品,历代印学研究者未曾忽视其价值。

结语

在现存的黄士陵篆刻作品中,以长款论述印学观点的作品本就不多,而像这对印章那样以两段长款详论前代宗师印风、并坦诚以“仿佛效之”态度习艺者,更是极为难得。从邓石如的“白门倦游阁”到黄士陵的“五十以学”,一对印章串起了邓、包、黄三代印人的艺术接力。 以刀为笔,以石为纸,方寸之间,寄托着师古的虔诚与创新的雄心。癸未九月的那位三十五岁的黟县青年,一笔一笔刻下这些文字时,不仅是在为受印者治印,更是在镌刻自己未来的艺术宣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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