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吴昌硕毕生治印之中,为友人所作往往倾注了别样的深情与匠心。这方刻于寿山芙蓉石上的“园丁课兰”朱文印,便是他为朝鲜流亡文人、书画家闵泳翊所制的精心之作。印面仅四字,却浓缩了一段跨国艺坛的金石因缘。
一、印文解读:园丁课兰,寄托深远
此印寿山芙蓉石质,尺寸3.1×3.1×5.4厘米,兽钮雕刻精工,石质温润凝腻。印文 “园丁课兰” 四字,以朱文出之。
“园丁”乃闵泳翊别号之一。闵氏流亡中国后,绝少过问政治,以书画自娱,并潜心艺兰。所谓“课兰”,即侍弄、培育兰花之意。兰为君子之花,自古象征高洁幽贞。吴昌硕以此四字入印,既写实地描述了闵泳翊的生活状态——以艺兰课花为日常,更寓含了对其高洁品格的理解与敬意。一方小印,道尽了两人的知己之情。



二、边款:双友辅助,苦铁落款
此印边款内容丰富,刻有:“右梅。竹梅尚书鉴,苦铁。”
“右梅”二字在印侧,或为提示印章方向所用。“竹梅尚书”指印主闵泳翊,因其别号竹楣、又曾受赐号礼庭,吴昌硕以“竹梅尚书”称之,既符合其朝鲜王朝尚书的身份,又雅切其爱竹爱梅的文人意趣。“苦铁”则为吴昌硕常用别号。边款字体以单刀行楷刻成,笔意遒劲,与印面风格统一。
值得注意的是,边款中“竹梅尚书”的称谓,反映出吴昌硕对闵泳翊流亡处境的深切理解。在异国他乡,这位朝鲜末代贵族仍以尚书相称,既是尊重,也是安慰。


三、印主闵泳翊:从政坛到艺坛的跨国际遇
闵泳翊(1860—1914),字遇鸿、子相,号芸楣、竹楣、园丁、千寻竹斋等,赐号礼庭。他是朝鲜王朝末期重要的政治人物,闵妃外戚集团的代表人物。一八八六年,他卷入“第二次朝俄密约”事件,事败后流亡中国,先后寓居天津、上海、苏州等地。
流亡之后,闵泳翊绝少过问政治,转而专注于书画艺术。他工于墨兰,尤擅以草书笔法写兰,笔意纵横,洒脱出尘。在上海期间,他与吴昌硕、高邕、钱慧安等海上名家交往密切,共同研讨书画篆刻。吴昌硕为他刻印甚多,据不完全统计,现存缶翁为闵氏所作印章多达数十方,“园丁课兰”即为其中之一。这批印章见证了两人长达二十余年的深厚友谊。
四、艺术评析:朱文四字,吴派风神
从篆刻艺术角度审视,此印虽仅四字,却充分展现了吴昌硕晚年朱文的典型风貌。
用刀上,冲切兼施,线条浑厚华滋。四字笔画粗细均匀,却不显板滞,转折处圆中寓方,富有韧性。
章法上,四字作正方形排列,“园”“丁”“课”“兰”各居其位。其中“园”字因笔画繁多,故意写得饱满而略见并笔;“丁”字笔画极简,大胆留红,形成强烈的虚实对比;“课”字左右结构疏密有致;“兰”字则以繁复的线条收束全印,使全印在平衡中见变化。
气息上,此印从容安雅,不激不厉,与印文“课兰”的闲适意趣完美契合。吴昌硕刻此印时,心境想必平和宁静,正如园丁面对兰草,淡然自若。


五、出版流传:十六种著录,流传有绪
此印自刻成以来,流传脉络清晰,先后著录于中、日、韩多种权威印谱。据现有资料,其出版记录包括:
《吴昌硕印谱第二集》P28,松丸东鱼辑,红白社刊行,1956年。
《吴昌硕金石篆刻集》P55,兴学社刊行,1974年。
《中国篆刻丛刊》第三十五卷,P85,小林斗盦辑,日本二玄社刊行,1981年。
《吴昌硕印谱》P186,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,1985年。
《吴昌硕印影》P403,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出版,1992年。
《缶庐刻芸楣印集》P61,韩国东方研书会刊行,1993年。
《吴昌硕篆刻作品集》P164,广西美术出版社出版,2000年。
《篆刻全集》第八册,P163,日本二玄社刊行,2001年。
《吴昌硕印论图释》P346,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,2004年。
《明清书法家印谱》P261,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,2007年。
《吴昌硕的印艺术》P128,韩国古轮出版,2009年。
《吴昌硕篆刻集萃》P35,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,2011年。
《吴昌硕全集》篆刻卷二,P254,邹涛编,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,2014年。
《中国篆刻》P98,湖北美术出版社出版,2016年。
《吴昌硕印存精粹》P209,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,2017年。
《中国篆刻聚珍》第二十一卷,P189,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,2018年。
从一九五六年松丸东鱼辑本,到二〇一八年《中国篆刻聚珍》,跨越六十年,此印始终被收录于最重要的吴昌硕篆刻专集之中,足见其在缶翁作品谱系中的重要地位。

六、结语:金石之交,园丁长在
一方寿山芙蓉石,镌刻着吴昌硕对异国挚友的深情。“园丁课兰”,既是闵泳翊流亡生涯的真实写照,也是两人金石之交的永恒见证。百余年之后,兰香已逝,刀痕犹存。当我们展读这方印蜕,仿佛仍能看见那位朝鲜贵族在沪上寓所中对兰挥毫,而吴昌硕在侧,运刀如笔,为他留下这寸许见方的艺术印记。
金石不朽,友谊长存。这正是文人篆刻最动人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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