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篆刻艺术的浩瀚长河中,明清文人篆刻以其独特的审美意趣与人文深度,留下了无数令人神往的精品。其中,汪泓所刻“往事勿追思,追思多悲怆”与“冉冉征涂间,谁是长年者”青田石两面印,便是这样一件兼具艺术价值与哲学内蕴的珍品。

印石之质:青田佳品,尺幅雍容
此印取材于浙江青田石,石质温润细腻,尤以脆爽易刻、受刀表现丰富著称,历来为篆刻家所宝。印面尺寸为4.7厘米见方,通高3.4厘米,体量适中而雍容大方,既便于钤拓,又足以承载丰富印文内容。青田石特有的冻地质感,与汪泓洗练的刀法相得益彰,使印面线条于刚健中见清雅。


印文之思:两重境界,一脉哲思
此印为两面印,两面印文各自独立又互为呼应,构成完整的审美意境。
一面为:“往事勿追思,追思多悲怆”
此句劝诫世人莫沉溺于过往。往事如烟,过度追忆只会徒增伤感。印文以小篆入印,结字工稳而不失灵动,笔画的疏密、曲直、转折之间,可见作者对文字造型的深刻理解。刀法以冲刀为主,线条干净利落,转折处圆中寓方,正如对往事的态度——当断则断,却又不失温情。


另一面为:“冉冉征涂间,谁是长年者”
“征涂”即征途、旅途,喻指人生之路。时光流转,人生苦短,在这漫漫旅途中,谁能获得真正的“长年”?此句并非消极叹老,而是对生命有限性的清醒认知。印文布局较前印更为疏朗,笔画细劲而挺拔,尤以“冉冉”二字的重复处理,通过笔势的微变避免了雷同,展现出汪泓在有限空间内驾驭文字的功底。
两面印文,一讲“往事”之不可追,一讲“未来”之不可期,实则殊途同归:劝人安住当下,莫为过去与未来所困。这正是明代文人融通儒释道三家思想、追求心性自由的典型表达。

刀笔之间:汪泓的家学与才情
汪泓,字宏度,号苇江,安徽歙县人,为明末清初著名篆刻家汪关(字尹子)之子。汪氏父子开创的“娄东派”,以工稳精雅、取法汉印、力矫元明纤弱之弊而著称。汪泓继承家学,又自出机杼,印风在精整中饶有萧散之致,与其父的工致相比更见疏朗。
此印边跋明确题写:“两面印皆汪宏度重斫,乃君尹子之作,并为学山堂故物”。“重斫”二字值得玩味——或许是汪泓在父亲旧作基础上再度创作?或许是重刻前人印语?无论如何,“重斫”本身就体现了一种传承中的再创造。而“乃君尹子之作”则点明其父汪关(字尹子)参与了这方印的创作过程。父子二人围绕同一印材、同一主题进行艺术对话,这在篆刻史上亦是难得的佳话。

流传有序:从学山堂到子建跋记
“并为学山堂故物”——“学山堂”是明代著名藏书家、印谱编纂家张灏(字夷令)的斋号。张灏广搜当时名家篆刻,辑成《学山堂印谱》,与后来的《赖古堂印谱》《飞鸿堂印谱》并称“三堂印谱”。此印曾入藏学山堂,足见在其成印之初即被识者所重。
边跋末署:“子建,甲午孟夏”。“子建”当为一位藏家或文人的字号(或为清代藏家徐渭仁?号子建?待考),甲午孟夏则留下了明确的时间坐标。跋语最后说“又想见彼此风情,甚乐焉”,透露出藏家面对这件父子合作、曾经名庋的印石时,那份穿越时空的会心之乐。

艺术价值与人文启示
这方两面印,石材精良、印文隽永、刀法精湛、流传有序,四美并具。更难得的是,它将明代文人对于生命意义、时间流逝、情感节制的思考,凝聚于方寸之间。
“往事勿追思,追思多悲怆”——在今天这个信息过载、怀旧情绪容易被无限放大的时代,这方印文何尝不是一剂清醒药?它并非教人无情忘本,而是提醒:追思当有度,生活在前行。
“冉冉征涂间,谁是长年者”——生命的短暂不是焦虑的来源,而是珍惜的理由。正因为没有人能真正“长年”,每一个当下的存在才弥足珍贵。
一方四百年前的石印,所刻文字依然能够击中现代人的心灵困境——这正是经典艺术穿越时空的力量。印章虽小,其中所蕴含的天人智慧,却足以让人再三沉吟,抚卷而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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